謝嘉亨


紀錄台灣的鐵道史詩
每當謝嘉亨盯著瓦斯窯的門，等待上釉的陶塑火車頭出爐，就會想起外婆帶著稚齡的他走到月台前方，第一次看到蒸汽火車頭的他，驚訝地張大嘴巴，奶嘴滑落到地面，因而沾到月台上烏黑微細的煤渣。
謝嘉亨是備受父母寵愛的獨子，父母在台北市南京西路巷內經營木材行，因工作繁忙，便將他託付台南鹽水的外婆。在那個沒有高速公路的年代，蒸氣火車是唯一連結南北兩個家的最佳路徑。
從佳里到台北的火車上，搖晃的車廂內，空氣中混雜著各種氣味，外婆總是抱著他坐在擁擠座位上。行李架上堆滿大包小包的行囊，座位與走道都擠滿人，還有小孩擠坐在椅背之間的地板上，像住在山洞裏；車廂內不時傳來嬰兒哭聲、大人訓斥聲、小孩嘻鬧聲。
對他而言，這列火車的軌道就是那座彩虹橋，連結台北與鹽水南北兩個家，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從小就很會畫畫。父親帶著他去跟建成夜市的許多店家打賭，店家拿任何東西出來，只要他畫得好，就付彩金。有一次，在重慶北路一家海產店，老闆跑進廚房雙臂高舉一條百尺長、掙扎蠕動的白色巨蟒出來，謝嘉亨也不畏懼、興奮地趴在桌上畫起來，店家看到畫作後，興高采烈從西裝褲口袋掏出五百元彩金。國小三年級，他就獲得法國舉辦的「世界兒童畫」佳作；五年級，學校讓他參與校內景觀「小鬼臉」泥塑。
謝嘉亨從小就會把零用錢存起來買火車玩具，國中時開始收藏火車模型，甚至幻想長大後要當火車駕駛員。高中以後，他對機械結構的愛好，也表現在機車、汽車精品的愛好。
謝嘉亨考上復興美工產品設計組。畢業後，他到自家五股木材廠見習，那時台北藝術大學美術系蔡根教授常到謝嘉亨木材廠買材料，閒聊之際，發現他的藝術能力，勸說他繼續學習藝術，出國留學。
27歲的謝嘉亨負笈西班牙，進入五年制的馬德里市立陶瓷學校，開始學習西班牙語，並研修化學。四年級時，他看到西班牙「閃光釉」技法最有名藝術家Joan Carillo作品，驚嘆繁複多變的釉色，跑去對主修教授Joan Llacer說想學這種釉色技法。主修教授詫異回答，「閃光釉」學起來難度極高。「閃光釉」是13世紀阿拉伯人祭祀、進貢皇室陶瓷的特殊釉法，特色就是在光源照射下，折射釉體斑紋，宛如蝶翼在陽光下閃耀瑰麗色澤。閃光釉，阿拉伯只有國家級藝匠才會燒製，技法傳子不傳女，除了釉相設定困難，窯爐溫度操控更需長年累積經驗。阿拉伯人從七世紀起統治西班牙七百多年，這項特殊釉法才在西班牙傳承下來。
為了研究釉藥，就讀陶瓷學校四年級謝嘉亨，同時進入馬德里大學攻讀化學碩士。他歷時一年半，嘗試二百多種釉藥配方的失敗經驗，最後由考據文獻獲知早年阿拉伯人燒釉加入很多錫，幾經試驗，竟然成功了。 1997年，謝嘉亨獲得馬德里大學陶瓷化工碩士學位及陶瓷學校陶瓷專家文憑；專修陶瓷化工，他運用釉藥就像魔術師出神入化，連醬油都可以當釉藥。
在西班牙，他的閃光釉釉彩以氧化銅的黃銅色澤為主。 1997年，謝嘉亨返國後，研發溫馨黃銀色調的氧化銀。2003年，他首度在閃光釉裡結合氧化銅、氧化銀等2種金屬元素，運用印象畫派層次點描法；點狀釉藥在燒製高溫下融解流動，不同釉藥交匯創造新的色彩；反覆上釉與窯燒，色彩目炫神迷、繁複多變。他以《時光之河》一作，獲第3屆國家工藝獎三等獎。
他更進一步研發「閃光釉折射之母」美譽的「氧化鉍」。「鉍」的分子晶體多達18個折射面，燒製氧化鉍可以折射出任何光線，散發斑斕如虹彩的色澤。半年反覆試釉後，謝嘉亨成功燒出氧化鉍，並將氧化銅、氧化銀、氧化鉍3種金屬元素融合在同一件作品中，完成難度極高的釉燒技法。2004年《寬容》一作，展現釉燒技巧成熟度，獲得第4屆國家工藝獎二等獎。
火車，是他生命中血肉相連的迷戀。他童稚記憶裏的蒸氣火車，仍舊奔馳在夢境與現實的邊界。
十年前，他看上一部日製「家庭號」蒸氣火車模型，燃燒煤炭驅動，人還能坐在上面沿著鐵軌駕駛。」，興高采烈地向妻子表示，想要買這台「家庭號」蒸氣火車模型。妻子卻對他說「你可以自己做啊！」，啟發了謝嘉亨創作陶瓷火車的動力。
為了做出和真實火車一樣比例的模型，他到二二八和平公園內，拍攝台灣博物館展示的「9號火車」。為了窯燒體積較大的火車頭，他特地從西班牙進口瓦斯窯、更耐高溫的陶土和調製釉藥的無鉛融塊。
第一階段，將火車從平面照片轉為實體，結構設計與比例就已經充滿困難度。第二階段，製作所有零件。一個火車頭就有二百多種零件，各需不同的工法，例如輪胎、砂箱等圓形零件用手拉胚塑型；傳動桿、空氣管一根根手工捏製；銜接扣環、窗戶以雕刻技法；主題車廂則以陶版成型。第三階段，組裝。兩百多個零件都要個別製作，其中任何一件尺寸不符，就無法組裝、必須重做。第四階段，窯燒。組裝完成，窯燒技巧也是層層考驗，輪子、車體下方以耐火磚支撐，避免窯燒變形。安裝在車頭兩側的空氣管較細，容易變形，所以第一次窯燒時先單獨燒，第二次窯燒時再配置一起燒。
火車頭入窯後，先用電窯以攝氏1,240度進行素燒，目的在將陶土「瓷化」，增加硬度。窯燒二到三次後；為呈現釉藥效果，又再用「直焰式」瓦斯窯反覆釉燒。

2001年，謝嘉亨《9號火車》作品獲得第9屆工藝設計競賽「新光三越獎」。比例準確的車體，高溫燒製後完全瓷化，呈現金屬質感與色澤的陶版車體，輕敲清脆的響聲就跟銅器一樣，巧奪天工、不可思議。
《9號火車》陶藝創品，證實謝嘉亨不僅是釉藥的魔術師，還練就「點土成金」的煉金術。他決心完成三十三部蒸汽火車頭的夢幻隊伍。
這三十三部蒸汽火車頭，包括德、美、英、日各國出廠的車系，曾經奔馳在台灣高山、平原與海岸地區九條鐵路線；現今絕大多數都是已報廢的火車頭，是人們消失的共同記憶。未曾見到蒸氣火車的下一代，更難想像與理解這些火車與土地的故事。
他廣泛蒐集資料，蒐集一張張火車頭老照片，運用想像力並嚴謹的構圖；謝嘉亨甚至為了準確地表現駕駛座的原貌，遠赴日本京都「梅小陸火車博物館」考察。
2006年，作品《奮力向前》獲第6屆國家工藝獎二等獎，敘說阿里山森林鐵路1906年LCK20型「五分車頭」牽引客車，在木橋奮力爬坡而上。火車駕駛探頭向前，單手緊握手把、細心操駛，客車廂車長推門關注爬坡路況，表現同心向前的情境張力。底臺鏤空水紋的線條，閃爍LED多段燈光的手法，讓靜態作品生動呈現了故事的視覺動態。他以陶土為火車顯影，層層釉色溯回歲月鐘針，焰焰窯火穿越時光隧道，一部部火車頭驚豔重生，寫下魔幻寫實的鐵道史詩。
這三十三部火車頭首度現身的夢幻展覽，像蒸氣火車窗外升起的那座彩虹橋，跨越不同的時空，我們馳騁在夢土的軌道，踏上漫漫時間的旅程。
▼三義段EK900蒸氣火車

▲御風號蒸氣火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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