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土召喚文化微光:陶藝家廖禮光的臺灣柴燒尋根之路
作者: 莊秀玲.圖:宋明錕、廖禮光、莊秀玲 / 陶藝家: 廖禮光 / 地點: 新竹縣
學陶歷程
廖禮光個照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個照(攝影╱宋明錕)

1963年出生台南的廖禮光,父親是一位職業軍人,全家隨父親的軍隊移防多處,最後在他上小學前落居於臺北松山眷村。家裡還有一兄一妹,他與大兩歲的哥哥廖倫光都自復興美工畢業,哥哥自中原大學建築所畢業後,以推廣泥染為志業。

高中主修雕塑的他,1989年考進中國文化大學美術系西畫組,大二選修陶瓷課程後,對陶藝製作產生興趣,師承劉良佑(1946-2006)。後因同學父母居住北埔之緣,1993 年大學畢業後,與同為陶藝家的妻子洪素貞擇選遠離臺北城、定居新竹北埔,成立自己的陶藝工作室,以製作實用器皿為主,初期曾投入青瓷與天目釉系的燒製。同年,因緣接觸到修復石雕佛像的工作,逐漸專職於修復古物,其中也包括歷代陶瓷的修復,漸漸地對古代陶瓷製作與燒造技術感興趣。1995年起,進入劉良佑老師的私塾,進修中國古陶瓷文化,內容包括五大名窯、八大窯系,並經常實地走訪各大古窯區,勘查各窯區製作特色、技術與歷史。自2005年起任職震旦藝術博物館修復室主任,主持古陶瓷等古物修復工作,個人則專攻明清陶瓷器修復,在業界已是知名古物修復專家。他曾提及,自己對於各種工藝媒材都保有興趣與熱誠,也對繪畫創作上心,但內心最欣賞與嚮往宋朝的陶瓷及其文化內蘊。

1990年代後期,廖禮光深入探索日本民藝柴燒文化,主要是受到中華民國現代陶瓷藝術學會推廣坑燒、柴燒的影響,了解只要有合適的土、灰及燒成溫度便能燒出合適的作品,引起他對柴窯、燒柴火產生濃厚興趣。他曾於1998年前往高雄六龜,請教陶藝家李懷錦相關柴燒專業,1999年開始築構自己的柴窯,同時跑遍臺灣各地尋找適合的土礦,親自淘洗、練土、試燒,最後發現,自家附近的北埔土燒製效果正如他所願,後於2003年起開始發表柴燒作品。

2003年考進逢甲大學歷史與文物研究所進修的他,畢業論文為《1982-2009 臺灣現代柴燒窯爐之調查與研究》,根據他的統計,2000年代初期全臺小型新式柴窯約20座,至2008年約70座、2009年6月超過149座,成長十分快速。柴燒入門,或許門檻不高,但作品燒得好的並不多,懂得燒窯原理並運用成為表現特色者少見,又能出入今古柴窯且相互見證者,廖禮光可能是少數者之一。

在地土礦的微光

廖禮光已燒得一手好釉色,如宋朝的青瓷、如黃龍泉、如天目等,這是順著前人的步履,領略著中國陶瓷文化給予的愉悅快感;但他說,也愛柴燒的自由落灰與火痕,愛它們給的驚喜與變化,愛這被土與柴火所創造出來的、渾然天成的樸實自然之相,這是文化的在地性、源頭之微光。對了,廖禮光的燒柴作品,所使用的土料是新竹北埔的土礦。

柴窯是結構最簡單但卻是最難駕馭的窯種,因為它是以不易控制又無法均質表現的薪材為燃料,是一次次向窯裡投放薪材的同時,那火焰、煙、碳素、落灰以及氧化與還原作用等一層層累積在作品表面,正因為那細膩微妙的質感層層積累,自然而然地散發原始的、豐富的、深沉的感染力,開啟(刺激)身體微妙的覺察力,讓人們感受到富饒的興味。再者,先人借助自然、運用智慧,從堆燒、穴燒到窯燒的萬年演變歷程中,以因地制宜、就地取材、適材適用的智慧策略,讓世界各地窯址,各有風情、各有特色,且兼顧對土地的環保及對自然的尊重。

關於土料,使用腳下所踩的土,就會有不一樣的陶瓷。廖禮光提及,1999年初蓋柴窯時也是即刻到臺灣各地收集土料、採集原礦土,還包括日本備前、信樂的土料等,以為能表現豐富的落灰與火痕效果的土料,便能成就自己的風格。但更深入去瞭解與認識古人如何燒造陶瓷,便能了解使用在地土礦的意義;他說道,中國古代燒窯多以俯拾可得的當地泥土為材料,為在地生活使用而作的生活器皿,重點是方便製作、日常好用,初始並不講究精緻美感,土裡的雜質反而是不同區域的特色,而去雜質與混合多種土礦,是工業化時代為大量生產及燒成穩定的便利、均一思維。使用在地土料所燒製的容器,就會有它自己的樣子,因為就是土質不同了,若也使用在地的薪柴,加上燒窯者控制溫度的思維方式不同,那便會有一方之特色,是獨一無二的,經過窯火的創生就會是屬於地方特有的樣貌,而這才是特別珍貴之處。

廖禮光補充說道,北埔土和苗栗土雖屬於同一區域的土壤,是獅頭山區,但還是略為不同。北埔地區以前曾經燒製缸甕,土質含鐵多、石頭顆粒也多,此地土層裡也多少混入煤礦層的泥煤、煤屑,加上各種有機質、礦物質,燒成後能轉化出不同的樣貌,但缺點就是不耐高溫,約是1230度,燒製時得運用持溫方式讓土坯慢慢燉熟,而此時,燒成時間拉長,作品表面的落灰量就會變多,表面光澤度就會因此降低,看來就會比較潤澤、敦厚感。因此,他認為臺灣各地的土礦都是可以燒製陶瓷的,只是雜質多寡,處理起來麻煩與否。

廖禮光 鼎式爐 2022 瓦斯窯燒 13×13×11cm  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鼎式爐 2022 瓦斯窯燒 13×13×11cm  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工作室小型快速柴窯(攝影╱莊秀玲)
廖禮光工作室小型快速柴窯(攝影╱莊秀玲)

駕馭柴火是柴燒技藝中最深、最終極的目標,目的也是配合土坯耐高溫條件,以及現場環境。廖禮光的柴窯,因為是租地蓋柴窯,迄今已換過三處,累積蓋過的柴窯共計8座之多,目前的工作室是自2013年起租,因為空間較小,為了展出需求,他想了辦法,以斷熱磚砌築一座小型快速柴窯,只要調整好窯身跟煙囪的比例,燃料以印尼進口的木炭,加上電動鼓風爐協助,就可以快速燒達高溫,也較無排放黑煙的問題,只要控制好持溫時間,便能有不錯的表現與效果。此窯投木炭的時間約4至6小時,退溫約10多小時,一天即可完成燒製出窯。另,因窯內前後溫差可能達100度,作品視需求會入窯覆燒,有時會有特別的效果出現,此即了解土性與窯性後,將缺點轉換成優點。

臺灣柴燒現階段的發展,主要是受到日本民窯柴燒文化的影響,以無上釉、去匣缽明火燒造,也有不少作者採以上釉、去匣缽明火燒造方式,增加作品的豐富度,也許如廖禮光所試嘗想的,用上自己的土礦,上釉入匣缽燒製,可能才是鍛鍊窯火的終極目標,領略燒造技術的最高段數。

廖禮光 德利 2005 Ø7.5×11cm(攝影╱宋明錕)窯汗與貝殼形成較為自然的肌理
廖禮光 德利 2005 Ø7.5×11cm(攝影╱宋明錕)窯汗與貝殼形成較為自然的肌理
廖禮光 雙繫小瓶 2005 Ø12×12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雙繫小瓶 2005 Ø12×12cm(攝影╱宋明錕)
把玩手上那件美妙的器物,享受自己手創的文化氣息

看過、摸過那麼多歷代文人身邊的各類日常用品、古玩物件的廖禮光,內心總盤算著自己內心真正喜歡的品項,如有更美、更好的想法,不論什麼材質會想找時間親自動手製作,是做自己喜歡的、給自己的、留在身邊慢慢把玩的物件。他是用這樣的心情面對每一次的新嘗試、每一物件的創作。

廖禮光的柴燒作品,以北埔的土礦為胎,以拉坯成形,但多不經意地在作品一側或一方施力,讓作品外形有不一樣的變化,在圓形立體雕塑中可以有不同的視角,去感受不對稱、不工整所帶來的動態感或不平衡關係。表面自然樸質的樣貌,有時落灰的多寡、流動性、潤澤度、乾澀狀,有時表面有細小的坑疤、孔洞,有時重落灰的表面在窯內長時間燉燒後產生溫潤厚實的質地,自然天成的自然肌理,每一物件又有不盡相同的變化。 


廖禮光 杯 2008 Ø 8×9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杯 2008 Ø 8×9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杯(俯視角度) 2008 Ø 8×9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杯(俯視角度) 2008 Ø 8×9cm(攝影╱宋明錕)

茶具及日用器皿是其柴燒作品的主要類項。喜歡追根究底的他,2018年開始跟著老師學習茶道,也開始學習焙製各種茶;學了茶道之後,他便更想了解茶是什麼,器物與茶之間的關係,以及不同材質的茶器具,適合什麼樣的茶。更者,近兩年,廖禮光也開始自種茶樹、製茶,深入了解茶是如何長出來。

柴燒實用器皿的特色是,因土坯能吸收並留住木材燃燒時所釋放的遠紅外線,因此具有軟化水質的效果,適合盛酒,尤其是烈酒,會讓酒入喉口感更柔順,也適合成為盛水花器,可以讓花材更持久、也能減少換水頻率。但關於茶與茶具,他提及,通常白瓷茶具是很好表現茶湯滋味的材質,如果是重焙火的老茶則適合黑釉或柴窯燒製的茶具,而一般來說柴燒茶具對於重視揚香的高山茶則並不理想,但其他茶品呢?他尚在實驗中。

廖禮光 茶海(背面) 2010 8×11×10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茶海(背面) 2010 8×11×10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茶海(正面) 2010 8×11×10cm(攝影╱宋明錕)
廖禮光 茶海(正面) 2010 8×11×10cm(攝影╱宋明錕)
土地裡長出來的器物生命線

一樣是創造實用器皿,廖禮光想的是如何讓器物在日常使用上更優雅,如何讓使用者更願意拿在手把玩,這應該是一種文化性的愉悅感,能穿越時光與古代文人交會的饗宴,而且場景就在現代生活當中,而非遙不可及。廖禮光說,他還在努力中。

要讓器物與在地生活有所連結、有所交集,實是得花時間去實驗、去嘗試、去找尋,地方陶瓷與地方生活之間更多的關係與關聯。這部分臺灣社會剛起步,還需要更多人參與、更多點時間去累積,一起找出與地方生活融合一起的器物生命線,成為這土地上所有生命長河的一部分。



※原載於《藝術家》雜誌第606期(2025.11),頁306-309。


廖禮光 壺 2022 Ø 9×13.5cm(圖╱廖禮光提供)
廖禮光 壺 2022 Ø 9×13.5cm(圖╱廖禮光提供)
廖禮光 茶碗 2010 Ø13×8cm(圖╱廖禮光提供)
廖禮光 茶碗 2010 Ø13×8cm(圖╱廖禮光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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